外卖骑手我们最熟悉的陌生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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廉思用“蜂鸟”来比喻他们:悬停于城乡之间

工作日的白天,松兰堡暂时少了许多喧嚣和人气,只有到晚上才热闹起来。6点以后,年轻的打工者们开始陆续下班返回住的地方。从村口一进入就能看到,路两边店铺的招牌指示灯天还没黑就亮了起来,有白族风味馆、安徽牛肉板面、新疆阿里巴巴烧烤,还有无处不在的兰州牛肉拉面。

被排挤在城市制度之外,穿梭于偌大城市里每一处犄角旮旯

张肖肖是管哲的站长,他管辖的北京昌平南站点覆盖昌平城区周围3至5公里。2018年饿了么收购百度外卖后,更名为饿了么星选。平台为了方便管理,将昌平南站点划分成连锁商圈站点和普通商圈站点,分别对应着连锁品牌商家和普通商家。

情况发生变化还得从2017年11月大兴区西红门镇发生火灾说起。那场造成19人死亡的火灾发生后,北京在全市开展为期40天的安全隐患大排查、大清理、大整治专项行动,大量地下室、群租房被清理。很多外来务工人员顿时失去了住所,外卖员也受到冲击。张肖肖说,“当时,站点一下子就走了一半以上的骑手,骑手们要么没有住的地方,要么有住的地方不能给电动车充电。”

就在6月底的某天早上,附近的兰堡公寓小区还发生过一次火灾。据说大火是住户在室内给电动车充电造成的,事故造成2人死亡。

张肖肖的房东是个60多岁的光头老人,他正坐在三楼大平台的椅子上休息。被问到西沙屯是否要拆迁,他说,“从2018年就开始说要拆,到现在都没动静。我就是一个老农民,有什么好问的?”随即便转身喂鸽子去了。

在这里吃饭 “10块钱就能管饱。”

经表哥介绍,张肖肖在2016年从工厂辞职,改送外卖。当时作为饿了么的专送骑手,待遇很好,每个月保底工资4500元,此外还有计件工资。一开始,他在朝阳区北土城民族园站点干,由于业绩好,干了不到7个月就被调到望京当站长,每个月收入轻松过万。

管哲开着摩托车呼啸而至,他穿着短衣短裤,皮肤黝黑,胳膊、膝盖上露出多处擦伤留下的结痂。见面说了几句话,管哲便让记者上了他的摩托车。

张肖肖是山西运城人,2013年电力专业大专毕业后,到北京密云一家电力设备厂上班。这家工厂生产各种电力配件。他刚进厂时每月工资只有2500元,不过福利很好,不仅包吃包住,还给交五险一金。三年后,他升到带班班长,带着几个学徒,工资也涨到每个月6000元。只是这种每天在工厂“三点一线”的生活实在让他厌倦。

“外卖干得时间长的,不是拖家带口,就是特别缺钱的,”骑着摩托车的他加大嗓门说,“一般人都坚持不了太久!”

张肖肖的权力一步步缩小

城中村的生活条件虽然不好,但对管哲来说倒还算便利。除了餐馆之外,各种杂食店、小超市、水果店遍地都是。管哲工作的外卖站点在昌平城区,距离松兰堡村还有10公里。他说,住习惯了,就懒得再搬家。他的同事们也都住在昌平各处的城中村里。

《中国新闻周刊》记者/杨群

廉思课题组对北京市快递、外卖小哥进行的调查报告发现,这一群体超九成以上的(92.32%)为非京籍,其中有超八成(83.33%)出生于乡镇地区。家乡地主要为环京区域的河北、河南、山西、山东、黑龙江等劳动力输出大省。廉思把他们的生存状态称为“游牧化生存”。

张肖肖改行做外卖员算是赶上了好时候。当时,美团、百度、饿了么三家争夺市场。2016年春节,百度给外卖员提供返乡补贴,美团紧跟着就报销返工车票,还拿出几千万元给外卖员做补贴。而刚刚拿下巨额融资的饿了么更是不差钱,高价挖骑手、聘站长,要与美团外卖在北京一较高低。

发于2020.7.27总第957期《中国新闻周刊》

2018年9月5日,山东潍坊市,聋哑骑手团的成员王树林走进一幢没有灯光的楼宇送餐。图/中新

只有不停向上飞翔,努力让自己不跌落而下

管哲今年刚满30岁,从小在哈尔滨长大的他,高三那年生了场重病,花光了家里的20万元积蓄。最终他放弃了高考,去一家饺子馆当面点学徒。2012年,22岁的他被派到北京分店,从此进了北京。他在北京工作,拿的却是哈尔滨的工资,再加上饺子馆厨房空间狭小,工作时间又长,做了4年面点师傅后,管哲终于忍受不了压抑的工作环境,干脆辞职不干,送起了外卖。

距离北京地铁昌平线沙河站一公里左右,便是松兰堡村。这里历来是外来务工人员聚居的地方,很多外卖骑手就租住在这里。松兰堡的房子租金要比市内便宜很多。《中国新闻周刊》记者和管哲约在下午5点在村口的松兰堡南公交站见面。

张肖肖住在西沙屯村,这里位于松兰堡村6公里以外的地方。相比松兰堡,西沙屯的交通不太方便,附近没有城铁站,但住在这里的打工者同样不少。在村里,张肖肖指着一辆黑色奔驰车说,这里的村民几乎家家都开这样的豪车。他不无羡慕地说,“听说西沙屯马上就要拆迁了,不知道他们到时候可以分几套房。”

管哲最近一直待在家里,没有出去送外卖。前些日子,他骑车拐弯时突然窜出一辆汽车,他下意识地急刹车,自己摔倒在地。“干这份工作,磕磕碰碰其实很常见。”他说,在送外卖的5年里,他的休息时间加起来也不超过10天,这次受伤竟是休息时间最长、最舒坦的一段日子。

这些街边餐馆很多都是外地人开的。北京的外来务工人员以来自北方农村为主,这里的餐馆也大多是面食。“村外吃饭价格很贵,村里的餐馆就很实惠,”管哲说,“10块钱就能管饱。”

每天上午9点,张肖肖都要提前赶到昌平亢山广场,召集全站的晨会。骑手们列队之后,他要检查着装,然后挨个点名。点完名后,开始讲过去几天的数据,再说一些近期的注意事项。在疫情期间,他还要给骑手们测体温、为外卖箱消毒、检查健康码。外卖平台要求对晨会过程拍摄视频,并且将骑手的照片上传到专门的App上进行打卡,这些都是站长每天必须做的工作。

张肖肖有些怀念直营时代的专送骑手,“专送骑手与外卖平台签约,各种福利很好,不仅给交五险,还有话费补贴、加班三倍工资等待遇。改为和代理商签合同后,骑手待遇一落千丈,管理上更是一片混乱。经过平台几轮整治,后来才稍微好转一些。”

一位松兰堡村民告诉《中国新闻周刊》,这里几乎家家户户都对外出租房子,村民平日里就靠着租金为生。他指着一栋灰白色的四层小楼说,“这家的房子一层就可以隔出15个房间,一共四层,一个月租金收入就有4万多块钱。”

穿过一段没有任何交通标志线的公路,很快就到了松兰堡村。遇到防疫人员检查,忘记带出入证的管哲趁着检查人员不注意,车子一溜烟便溜进了关卡。

29岁的张肖肖掌管着包括管哲在内的38位骑手。他之前从望京厮杀出来,成为那里的五位站长之一。后来,他离职过一段时间,去深圳当代理商的区域负责人,由于实在受不了华南湿热的天气,再度回到北京,到了昌平这边当站长。

虽然大量外卖员背井离乡来到城市工作,但他们长期不是社会关注焦点。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教授廉思用“蜂鸟”来比喻他们。他解释说,“他们悬停于城乡之间,被排挤在城市制度之外,穿梭于偌大城市里每一处犄角旮旯,如蜂鸟般不停地扇动翅膀,试图悬停在城乡的上空。每次的城市游走,每次的回家探亲,都让他们无所适从。只有不停向上飞翔,努力让自己不跌落而下。”

廉思指出,外卖平台其实是用劳动派遣等形式降低平台应该承担的责任。他说,“我们在调研中发现,外卖平台将风险转嫁给社会和个人,我们称之为社会原子化,使得一个人面对整个社会,外卖员孤立无援的境地更加明显。”

在这种情况下,外卖骑手与平台之间并不存在雇佣关系,他们都是与第三方物流公司签约,没有五险一金,只有一份人身意外险。幸好管哲这次属于送餐过程中意外受伤,保险公司承担了大部分医药费,平台还给予每天150元的补助。除此之外,外卖骑手在这个城市,可以说是毫无保障。

记得刚做外卖那会儿,管哲住在五棵松附近的一个地下室里,每个月房租只要300元,阴冷、昏暗又潮湿的环境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。后来,政府不让住在地下室,他住过根本就不隔音的公寓楼,也住过十几个人的群租房,最后才搬到更远的城中村。

房东家的鸽子笼是一个双隔间的大铁笼子,里面养着40多只肥硕的鸽子。距离鸽子笼不远的拐角处,便是张肖肖的住处,逼仄的房间里拥挤不堪,感觉似乎比鸽子笼还要小。

虽然外卖员的工资不算太低,但他们对房租的接受水平普遍都在每月1000元以下,所以很少通过中介租房,也不会住在正规的小区里。

一进入松兰堡村,便感觉村里村外是两个世界。和村外大小商家规范店招相比,村里的招牌则显示出无处不在的“混搭”气质。

“每天8点多出门参加晨会,到晚上11点多下班回家,这里对我来说,只是个睡觉的地方,能够满足简单的生活需求就行了。”他说。

外卖平台运力一下子紧张起来,于是众包模式开始兴起。此外,为了解决长期亏损问题,从2018年开始,美团和饿了么将“直营模式”全部改为“代理商模式”。作为站长,张肖肖与骑手一样要和代理商签约。

多名外卖骑手向记者介绍,他们大都住在北京四五环外的城中村,也有的散住在三环以内老旧小区的居民楼里,或者藏身于市内条件很差的胡同。不论在哪里住,他们普遍都采用群租的方式。比如,一个三室一厅的套房,会被隔断成四五个房间,每个房间放上两三张上下铺的床,一套房里能住十几个人。

早些年,松兰堡地区的治安不好。每到晚上就有喝醉酒的人打架,走在路上拿着砍刀的场景时有发生。随着政府加强对流动人口登记管理,现在这类情况就很少发生了,但各种安全事故还是不断出现。

在如今的外卖体系里,上层是美团、饿了么平台这样的游戏规则制定者;中层是各大代理商;底层才是数量庞大的外卖骑手。站长看似掌管着方圆5公里的“势力范围”,实际上他们与骑手一样,都是最末端的一分子。

好在松兰堡的租金不贵,一个单间平均每月只要600元,如果要整租一个套间,也只要1500元。相比北京其他地区动辄几千、上万元的房租,这里交通便利,附近有地铁和公交站,很多外来务工者和初入职场的大学生,都愿意在这里租住。

摩托车拐过几条小路,终于到了管哲住的地方。这是当地村民家的一个独栋房子,管哲租的是一楼的小房间,每月房租700元,他在这里已经住了三年多。屋内除了几样简陋的家具,没有什么像样的生活用品。由于房间没窗户,一进入屋子,一股异味便扑鼻而来。他有些不好意思,连忙打开门通风。

如蜂鸟般不停地扇动翅膀,试图悬停在城乡的上空